第4章

这一跤孟习磕得结结实实，脸砸下去的一瞬间，牙都微微松动了两下，再抬起来时半边脸都麻了。

宋淮捧着杯子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孟习懵了大半天，等到脸上都已经没了直觉，才突然想起要去冰敷。

宿舍里没有消肿的药，也没有冰块，他只能用毛巾过了冷水，轻轻地压在伤口上。

凉飕飕的，还挺舒服。

孟习捂着脸凑近卫生间的镜子，呼出的气在镜面下氤氲出一个边缘模糊的椭圆，模糊中只透出了清晰的另外半张脸。

大家是没什么交情，但好歹也是同桌和室友啊。正常人看到自己的同学或者是身边的人跌倒了，总是要扶一下的吧？虽然他的确不需要，但是……

但是宋淮这样也太冷情了吧。

说起来，除了转学第一天凶了他一下，我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啊？

孟习有些郁闷，他敷了十几分钟，脑子里循环播放着刚才的画面，越想心里越憋得慌，干脆草草地去洗漱睡觉了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他掀开被子冲到卫生间一看，万万没想到的是，受伤的地方越来越肿了，又青又紫的，像个上了色的发面馒头。

又搞笑又可怜。

孟习一想到接下来的第一节课是数学，不禁一阵头痛。

数学老师赵倩倩是个要强且雷厉风行的女人，她力求事事争第一，讲课速度很快。一上课那张嘴就跟炮仗似的，一点都不等人，孟习刚听了个响，还云里雾里着呢，她就已经结束了。

孟习听不懂，只好用录音笔记录下来，等回去后再整理复习。结果一天上课被赵倩倩发现，当成电子游戏产品摔了个稀巴烂，又让孟习罚站了一整周的数学课。

从此这两人势同水火，但凡孟习在数学课上搞出一点声响，都要被赵倩倩拎出来训个十来分钟，以儆效尤。

现下这个情况，不戴口罩是不行的。只能期望今天赵倩倩心情好点，不要找他麻烦。

然而不凑巧的是，赵倩倩昨天相亲失败，再加上早起睡眠不足，现在心情极差。

她踩着高跟鞋大步走进教室，一抬眼就看见坐在角落的孟习，这小子不仅不穿校服，脸上还套着一个口罩，这九月份的天气就搞得跟007似的，看得人一头火。

赵倩倩瞬间找到了出气口，重重一摔黑板擦，沉声道：“孟习！你上我的课不穿校服就算了，现在还要戴口罩，你是真以为我管不住你是吧？给我过来！”

孟习数学书还没来得及翻开，正正好撞上了枪口，只好站了起来。

宋淮顿住笔，看了他一眼。

孟习从后面绕开，没注意到他的表情，缓缓走上了讲台。

“你蒙着脸鬼鬼祟祟地躲在桌子底下干什么呢！”人到了跟前，赵倩倩把讲桌拍得轰轰响，灰尘飞扬，“校服不穿，戴个口罩你想干什么，炸学校还是炸火车站啊？你爸妈送你来上学，你就这样报答他们是不是？！”

说到最后，她声音愈发严厉，“给我把口罩摘下来！”

孟习当然是无话可说，就算有，在赵倩倩面前也全是错。

他摘下口罩，再抬起脸时，面颊上的青肿立刻暴露在大众眼前，清晰可见。

班上一片哗然。

坐在前排的女生们看得更清晰，忍不住抽了口气。

赵倩倩也吓了一跳，半响回过神，声音低了几度，“你这怎么搞的，打架了？”

“没。”孟习实话实说，“不小心磕了一下。”

磕能磕成这样？

赵倩倩不相信，不过她看那伤口就碍眼，火气都消散得差不多了，就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回位置上去，免得影响别人上课。

回到位置上，宋淮难得回过头，盯着他受伤的半张脸默默不语。

“……看什么看。”

孟习白了他一眼，拉高了口罩，彻底挡住了宋淮的视线。

一下课，孟习就去医务室看脸。

昨天他冰敷了那么久，也不至于一点效果都没有吧？

他正纳闷时，手机嗡嗡地叫了两声。

掏出来一看，原来是4班的小群消息。

[4班一枝花]：我的天，校霸这是毁容了？？？你们都看见了吗？？

[我自威武雄壮]：看见了，那脸肿得跟猪头似的（吃瓜）

[大大大鱼]：打架打的吧，昨天晚自习他不是翘课了？

[渣渣辉]：说起来开学才几天，就只有他的考勤分跌出及格线了吧？谁看了不说一句孟哥牛逼

[五毛一条括号删除]：可能是和学神有摩擦了吧。昨天学神一下晚自习就回寝室了，我在隔壁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动静emmm，但没敢出去看

[小拇指]：我也听见了。而且你们发现没，咱们学校不是有两套校服吗，就袖子边缘的白条不太一样。我上课的时候仔细观察过了，今天学神穿的和昨天的不是一件，你们说是不是……

[眼镜娘本体]：所以学神终于看不过校霸，两人酣战一夜，最后学神各方面都把校霸摁在地上摩擦了？

孟习：“？？？”

不是？谁把谁摁在地上？？还tm的摩擦？？

·

孟习加进群里后就没改名，平时默默地潜水围观，眼下他急着买冰袋，懒得搭理他们。

这群小兔崽子以为校霸不在，立刻舞得无法无天。只过了半天时间，校霸和学神打架的传闻就在年级里传得沸沸扬扬，甚至演化出了无数版本。

大家下课后厕所相会，接头暗号都要说一句‘哎你听说了吗，校霸昨天挑衅学神，被学神摁在地上揍得一脸血’，从而展开下文。

医务室的医生和他也是老朋友了，看了一眼说没什么事，让他领几个冰袋敷一下，过几天淤血慢慢就消了。

孟习把冰袋拿回宿舍敷了半个多小时，又睡了一觉，醒来早就过了吃午饭的时间。

他想起下午还有体育课，迷迷糊糊地爬下床，忽然看见桌上多了一管不起眼的白色盒装药膏，上面写着云南白药。

他怔了怔，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了四周，然而宿舍十分安静，下铺的床被叠得整整齐齐，鞋子按照地砖的缝隙排成了一条直线。

窗户开了一条小小的透风的缝，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窗外的鸟叫声。

孟习把盒子拆开，把那管药膏捏在手心里、反复揉来揉去，最后哼了一声。

·

四中的体育老师是出了名的宽松，只要点个到、做了一会儿热身运动，就可以自由活动了。

也只有在体育课的出勤表上，孟习的名字后面能勾得满满当当。

孟习去小卖部买了瓶冰可乐，回操场时正好看见体委背着一网袋的篮球，宋淮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，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。

孟习看着看着，忽然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平衡。

体委个子不算矮，才刚上高二就有一米八的个子，高高壮壮的看上去就像个小山，在众多男生中已经是傲视群雄的地步。

但宋淮还要再比他高两三公分，再加上他身姿挺拔，坐立时从不弯腰驼背，气质上就比高壮的体委还要再瘦高些许。

孟习看见看见体委卸下装着篮球的网袋，又朝宋淮招了招手，“学神，一起来打篮球啊。”

宋淮有些诧异，但还是摇了摇头，“不用了。”

“来嘛。你转过来都好几天了，我们都没怎么和你说过话呢。而且你这么高的个子，应该是咱们全班最高的了吧？不打篮球也太浪费了。”

体委有半个北方人的血统，特别热情，“咱们班都对你特别好奇，平时你上课学习也不打扰你。但现在是体育课，又不是学习时间，咱们也运动运动锻炼一下身体吧？”

身边的男生们也对宋淮十分好奇，在一旁搭腔，“就是就是，咱们这儿好几个篮球架呢。好不容易体育课没被占，一起来打篮球啊！”

宋淮皱了皱眉：“我……”

“我什么我，快来吧！”

体委笑着打断了他的话，直接迈步走向宋淮，“哪儿那么多废话呢，打完球我请你吃冰棍，哥也没什么钱，冰工厂不要嫌弃啊——”

他话音未落，手指还差几公分的距离就能触碰到宋淮的肩膀，就在此时，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以破空之势迅速掷了过来，几乎是擦着他的脸、硬生生插进了二人之间的界限。

“草！”

体委暗骂了一句，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，一脸的惊讶茫然。

夹杂着冰块的汽水瓶跌落在地，受到猛烈的撞击后，二氧化碳从瓶口的缝隙中疯狂钻出，发出一阵嗞嗞的声响。午后的阳光斜射在整片操场上，光线透过塑料折射，在瓶身一侧投下一道浅浅的、随着水源滚动而变化的斑驳光影。

孟习坐在属下的花坛坛沿上，单膝曲起，手里还拽着一根刚折下的狗尾草。

“手滑了一下。”他抬起头，笑了笑，“不好意思啊体委。”

这不是手滑吧？再近一点就是打人了。

体委沉着脸，没说话。

“打扰你们打篮球了，不过，你身边的那位……”

他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，指尖朝宋淮慢吞吞地勾了勾。

孟习笑了笑，“我先借用一下，没意见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