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一章 道阻且长

石洪文盘坐在雪地上，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。

他的第一句话，也像是冰雪中的石头，很冷，却很坚定：“这条路，谁也不能走。”

唐谦问道：“什么路？”

石洪文说道：“去天堑崖的路，这条路已经不可以走人。”

唐谦问道：“你莫非不是人？你岂不是也走了过来。”

石洪文看了唐谦一眼：“我不是来吵架的，我是来说话的，此路已然不通了，至少对于弱小的人，已经不通了。”

唐谦说道：“什么算弱小？”

石洪文说道：“我看得出，你还算是厉害，所以你可以走了。”

唐谦继续追问道：“这条路怎么了？”

石洪文或许是被唐谦问的实在是不耐烦了，索性全部说了出来：“天堑崖位于中州偏北，四通八达，可是在三个月前，突然整个中州的所有妖怪妖兽都冲向了天堑崖的方向，有一些说要借道去往月叶州，而还有一部分妖兽则是在天堑崖附近所有道路上，开始安置巢穴，简单来说它们搬家了，搬到了这些道路上，从神都通往天堑崖的路是这样，从旁边大周王朝前往天堑崖的路也是这样，所有的道路上都充斥了妖怪。”

三个月前正是唐谦第一次听张开通说到天堑崖需要帮助的时候。

而前几日他把手头那几卷书本交给张开通的时候，张开通又提了一次天堑崖的事情。

唐谦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石洪文看着他，说道：“我不知道，可是这些妖怪对任何通过这条路的人都充满了攻击性，不管是从天堑崖来，还是要到天堑崖去，光是这条路还能够连接三个王朝还有中州南部的十分之一，所以我来此守候，不可有人继续前行。”

唐谦说道：“我正式要赶往天堑崖去帮忙。”

虽然不知道要帮什么忙，唐谦心中想道，因为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些妖兽突然如此做，它们在这条路上安家，其实修士没有办法说什么，就像是妖怪可以在中州生长存活，修士也可以和妖兽竞争斗法，杀伐掠夺。

都是修行路上磨刀石。

可是它们现在都聚集在通向天堑崖的道路上来，这摆明了是有问题，可是修士还是没法说什么。

和搬家不搬家一样，在哪里住同样是妖怪的权利。

石洪文看了他一眼：“那太好了，所以你已经可以走了。”

他的话语依然平静，就像是石头，不喜不悲。

唐谦才意识到他说了好几次都是单单说了唐谦自己。

“我还有个朋友。”

石洪文说道：“你可以，但是你朋友不行。”

唐谦问道：“我朋友有什么不行？”

石洪文说道：“她太弱了，修为不够，去了天堑崖只有死。”

夏语冰不忿的想要辩解两句，可是突然想到自己的确是不够厉害，她轻声说道：“要不我先去神都待会……山海好像还没出发，我可以和他一起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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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谦却已经说道：“刚刚你动手没用法力，我认为你是因为身受重伤，可是也

有你要考较别人的意思在里面——这样的情况下你已经认定我已经可以去天堑崖，如果我能赢你，是不是你就能够放她也一起过去？”

石洪文说道：“自然可以。”说完他已经站起身，随手一招，那柄开天斧已经到了他的手中。

开天斧上面的纹路逐渐发光，没有人说开始，因为有的人打架是不需要说开始的，从拿起武器的一刻起，亦或是话语结束，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刻起，便已经开始了。

一股恐怖的气息从石洪文的身上传来，只是气势就已经激起了无数冰雪，雪不知不觉间已经非常深，如同海边大浪，全部都向着唐谦砸来，似是要把他淹没，唐谦手中的剑是破剑，可是此刻它多了一个剑鞘，正是那“藏剑”剑鞘，秋水剑已经断了，他就给破剑配了个剑鞘，虽然他当时有些感叹：藏剑啊藏剑，让你来藏这柄破剑实在是大材小用，但是请将就一下。。

唐谦平时破剑还是没有剑鞘的，可是此时他已经还剑入鞘，然后甚至没有完全拔剑，只是单单用手动了一下剑柄，露出一段剑刃，眼前宛如巨浪一般的冰雪就已经出现了一道豁口，这是被剑气破开的，可是已经看不到那边石洪文的身体，唐谦就发觉不对，没有全力出剑的原因就在于此。

那柄开天斧沉稳的立在冰雪巨浪的后面，甚至上面的法力还在燃烧，宛如还有人使用一般——这是障眼法，是石洪文故意留下的，而唐谦左前方的冰雪之中突然冲出来一个巨大的身躯，那宛如磨盘大小的巨大拳头，直接向着唐谦砸来。

蛮横，有力，而且有效！

唐谦的这一次已经明白不可以用蛮力去抵挡他的拳头，所以他矮身让过石洪文横挥的第一拳，手中的剑还是没有出鞘，虽然看起来很明显石洪文的肋下是一处适合攻伐出剑的地方，但是唐谦没出手。

在夏语冰看来，这是因为唐谦不想伤这人性命，但是从唐谦看来，其实是另外一幅景象。

他自从学会了长生功之后，体内本就远高于同境界修士的法力总量变得更加庞大，同时也变得更加的精纯，这都是一些高深法门应该有的效果，另外一些比如雷劫以及长生的效果唐谦也暂时没有感觉到，但是他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。

他的感知提升了，不是一种数量上的感知能力的提升，而是他能够从一个人身上真实的感受到一种气息，一种能够具现化成为实体的感知。

就如同此时此刻的石洪文，虽然招式扎实沉稳，而且肋下空隙如此之大，看样子四平八稳，但是在唐谦眼中，又有另外一番景象：石洪文的身体已经完全绷紧，他的脸庞宛如神鬼，杀气毕露，手中没有斧头却胜似有斧头，而他身后也不是雪地，而是尸山血海，这人是从无数战斗中拼杀而来的，是从尸骨堆中走出来的。

唐谦很确定自己没有疯掉，因为他在一生和尚身后看到了佛唱，甚至能够听到禅音阵阵，他还故意要一生和尚和他对敌一次，一生和尚没有认真，所以他虽然身后有金刚显化，却不是怒目金刚，而是一位慈眉善目，虽然六手伸出，各有兵刃，但是从一生和尚的招式中，唐谦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杀气。

所以唐谦看的很准，这一切只是一瞬间看出的，唐谦就

已经得出了判断。

他在等自己出手。

唐谦本不应该出手，他应该知道自己出剑的瞬间，石洪文已经到了自己头顶的拳头就会转挥变砸，然后结局就是自己死而石洪文重伤，这只是这一招的结果，如果唐谦有办法避开这一招，却已经在瞬息间推算出石洪文接下来五招能够如何来打，唐谦知道只要对石洪文的肋下出剑，自己就已经输了。

可是他还是出剑了，这一剑没有冲着石洪文的肋下，却是冲着他的手腕。

石洪文如果按照原来的想法，向下砸来，就一定会被破剑贯穿他的手臂，如果唐谦足够狠毒，瞄准手腕不放，微微用力就可以让石洪文失去一只手。

这种心里的博弈很可怕，唐谦突然明白那些大修士顶尖修士之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，而且他们之间的搏杀只会更加复杂，因为每个人走到修士的顶点的时候，都不会只是依靠一招，手段无数，杀手锏底牌无数，最后只看谁棋高一着。

石洪文没有失去一只手，他的拳头很快，他也看出唐谦要做什么，所以他靠着第一拳的力道回转身子，避开了唐谦刺向手腕的一剑，然后另外一只拳头已经收在胸前，他这一拳积蓄已久，一层看着不是非常明显却无比凝实的法力已经凝聚在了他的拳头上，法力是灰色的，和他此刻因为身体伤势有些灰败的脸色很像，像是一层手套，他这一拳回身之后，拧腰，马步，动作非常基础，可是这马上要递出的一拳也无比扎实，只要打在身上，就是要杀人。

凝而不发

因为唐谦的剑已经到了他的喉咙之前。

石洪文说道：“很好。”

唐谦说道：“很好？”

石洪文说道：“你可以护这个女孩周全，至少死不了。”他叹了口气，有些疲累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，整个地面好像都震动了一下，周围的冰雪也因为他这一坐，掀起了一片不小的气浪。

唐谦说道：“至少不死这个标准太低了，我想我能做得更好。”

石洪文吐了口气，最后却只是说道：“那就好。”

他略微挪了挪屁股，让出了那条已经在大雪之下看不太清的官道，道路中那道石洪文最开始劈开的沟壑还很明显。

唐谦已经很自然的走了过去。

夏语冰跟在他身后。

石洪文突然说道：“前路艰险，保重。”他脸上的伤疤有些发红，刚刚那几招让他气血涌动，估计是牵动了伤势。

唐谦回身双手抱拳微微鞠了一躬，轻声说道：“多谢告诉我这些。”

这个人用命赶回来只是为了挡住更多去往天堑崖的修士，的确当得上是侠士二字，唐谦想到，可是又转而有些想要发笑，此方天地如今谁又是想要当侠士？多少侠士江湖人又削尖脑袋想要成为修士？

世间很多事就是如此。

唐谦不知道这件事对不对，只能说各有各的活法。

夏语冰也跟着弯腰施礼，虽然她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漫天大雪，一点都没有变小，唐谦二人越走越远，回头看去，或许石洪文是路中间最大的那个雪堆也说不定。